Robert Bresson(羅伯.布烈松) Notes sur le cinematographe 電影書寫札記
「布烈松可能是世界上唯一能將事前形成的觀念,完全融合於完成作品中的人。他嚴肅、深邃、高尚,是屬於那些令每一部影片都成為性靈之作的大師。」
~安德烈.塔可夫斯基
「布烈松的作品靜寂內省,手法簡素貞潔」
~蘇珊.宋塔
「布烈松之於法國電影,尤如杜斯妥耶夫斯基之於俄國小說,莫札特之於德國音樂。」
~尚.盧.高達
在書店裡看到這一本薄薄的小書,已經好一陣子了,先是因為他的篇幅份量讓我想起另外一本讓我獲益良多的電影小書「如何拍電影 - 夏布洛觀點 」 。特別喜歡這種書寫筆記式的書籍,因為很多電影書尤其是掛上學術理論提名的,都有太多的廢話與繞來繞去不知所云的長篇大論。雖然也有很多內容豐富扎實的文論,但是比較起來,言簡意賅的字句反而對於創作與思考的困境有著當頭棒喝的效果。
於是我翻開這本書,映入眼簾的第一句,是「導演。不在於指導別人,而在於引導自己。」我很快就知道,這是一本能幫我檢視自己與創作狀態的好書,我很享受那種被當頭棒喝的感覺。
揀出一些對於現在的我所思所想,有豁然開朗或是讓我更迷惑的字句。思考、分享。
關於創作:
「我的手段愈多,善用手段的能力愈簡」
我總是覺得,大一時的課堂作品,是我不僅玩得最開心,也是創作力最為旺盛的時期,升上大三、四所謂的高年級,技巧多了,掌握的技術相對比較成熟了,卻愈是失去了最單純原始的創作力。每年都會被新進的大一學弟妹們嚇到:「如果大一的他們就能做到這樣,那我們多學了的這兩年是在幹什麼阿?」記得以前常這樣質疑自己。
初衷,是創作時要不時拿出來檢視告誡自己的魔鏡。
關於表演:
「存有(模特兒)而非表現(演員)」
「模特兒:由外向內的活動。演員:由內向外的活動。」
「拍攝的舞台劇,即電影,要求導演令演員演戲,並拍下演戲中的演員;然後又要求他把拍下的影像排列。這雜種的舞台劇缺乏舞台劇之為舞台劇的要素:活生生之演員的實質在場,觀眾對演員的直接作用。」
「不乏自然感,唯欠自然」
「自然:戲劇藝術將之泯除,為求一種學回來的、並靠練習保持的自然感。」
「遵從人的自然,而不要求它更易觸摸。」
表演是這一年來的學習主題,在這之前,其實一直沒有認真看待它,又或者說是沒有能力去處理它。在一年的表演練習與實拍呈現後,再看到這些字句,真的有「就是這樣」的認同感。
這一年來有與劇場演員的工作經驗,也同時有與未經表演訓練的演員合作的經驗,最常被拿出來討論的,就是這「舞台表演」與「電影表演」之間的異同。
老師在上學期末時,給了一個註解「戲劇的表演是藝術,電影的表演是生活,而電視的表演,不過是件家俱罷了。」很有趣,也和上面那幾段話有不謀而合之處。
我在北藝大,這裡有許多戲劇表演的佼佼者,對於舞台、對於表演,他們有的很多…真的很多,從技巧、經驗、機會、想法…。但是最後我發現要用這樣一些硬底子的演員,我需要的不是去教戲,不是要去告訴他們怎麼演,困難的是要怎麼幫助他們「不要演」。
「遵從人的自然,而不要求它更易觸碰。」是我們常犯的迷思。比如說演員要呈現親人死去的悲傷,我們常在作的是如何使這個悲傷外顯而易於觀眾辨讀,給線索、給動作…最後呈現出來的卻總是與腦海意識裡那個悲傷的情境相去甚遠。我忘了,當我作為一個人,悲傷,我會不會有這些動作、擠眉咬牙的東西?可能,我只是靜靜的走一段路,靜靜的在某個地方停下,再靜靜的站上一段時間。人哪,真的很難模仿,可是我們和演員都常常忘記,我們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。
方法呢?布烈松又說:
「對你的模特兒說:『不要想你們所說的,不要想你們所作的。』還有:『不要想你們要去說的,不要想你們要去作的。』」
關於拍攝:
「將自己置於無知和強烈好奇的狀態,但仍要能遇見事情」
「捕捉瞬間。自發性,新鮮感。」
「邊拍攝,邊剪接。你的影片會形成一些(力的、穩固的)核心,其餘一切將依附其上。」
「能準確運作的偶然多神奇。摒除壞的、吸引好的偶然之方法。在你的作品組織裡,為偶然預留位置。」
「唯恐從我只能瞥見,從我或許還未看見而只能遲些才看見的事物身上,讓一些東西漏走。」
好像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:一個導演的勝任與否,並不是看他事前的準備多麼詳細,在紙上說故事多麼精彩,而是拍攝現場的應變能力。
拍攝,是一部電影出生的過程,總是充滿驚喜與意外、急遽的陣痛與平和舒緩的節奏感,有共同努力的同伴友情,也有機詐陰險的爭吵溝通。一個導演在拍片現場,如何經得起正面、負面的誘惑,來進行創作?這其實是拍攝電影最迷人也最危險的過程。
電影兼具商業價值與藝術活動的思維,藝術創作最有趣的部份,是模糊地帶、是瞬間的好運,是”能準確運作的偶然”。什麼都在預料之中,表演與劇情
太過清楚而失卻了想像空間的東西,不是電影,只是家俱。
從這個標準來看,這個學期的期末拍攝呈現,我犯了決定性的錯誤吧?太多方向錯誤的準備讓我失焦了。
我要純粹的在我自己的步伐上前進。要知道對於自己、故事、作品,什麼是最重要的。
要做到,忘了自己在拍戲,忘了自己是個導演,在導戲。
我重複看這本小冊子,在字裡行間看到了對於電影創作的金玉良言,對於掙扎於對與不對之間這個境界的我而言,這樣的幾句話引領我思考。因為沒有解釋,反而更加深刻。
愈簡單,愈深刻。愈沒有說明,愈是讓人感到說不盡道不明的習氣。這也正符合了布烈松的電影風格,其人、其文、其影。

Comments